“教授”之謎

    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院長

    張五常

     “教授”,一個從未謀面的青年報販這樣稱呼我。

    “多謝教授”,搭計程車付車費時,那司機又是這樣稱呼。

    年多來,我就發覺有這樣的一點微妙的轉變:此前的稱呼是“張教授”,但近來好些陌生人竟然把“張”字省去。

    黃起阜、鐘祖文等人是老朋友,省去“張”字不足奇,但他們是我的長輩,又是那樣相熟,怎還可以口口聲聲叫“教授”(而不叫我的名字)呢?

    藝術或文藝界的朋友,酒樓、餐廳的侍應,凡是認得我的,皆以“教授”或“張教授”稱呼我。刊物上提到“大教授”是指我﹔單說“教授”二字,多半又是我。

    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。不久前與兩位忘年之交談起這件稱呼的事,他們也嘖嘖稱奇。雖然名分上我真的是教授(沒有騙你,自己對此有點不相信),但教授何其多也,而在眾多教授之中,我是最不應該被稱為“教授”的。

    三十年來,我有如下的習慣:不喜歡入“會”,不參加任何組織﹔名片、頭銜一概不用。我認為這些沒有意思,決不過癮,與我喜歡我行我素的脾性不合。這脾性令好些人認為我狂妄自大,但了解我的朋友都明白,不會這樣看我。

    例外是有的。據個人所知,我是唯一在美國受訓而不是美國經濟學會員的經濟學者,但當高斯(Ronald Coase)、艾智仁(Armen A. Alchian)與赫舒拉發(Jack Hirschleifer)一起提名我作飄利年山學會(Mount Pelerin)的會員(高斯更親自打電話來邀請),我就不好意思退卻了。入會後,我沒有交會員費十多年,但他們還沒有把我除名,尷尬之下,我於前年補交了一大筆欠下的會員費。年多前,美國的西方經濟學會提名我作會長,我打算推辭,但同事們說這名頭對港大有好處,我就接受了。尷尬的是,作為副會長(今年是副會長,明年是待任會長,後年才是會長),我到如今還不是該會的會員,還沒有交過會費﹔這實在太不成話,要更改一下。

    二十八年前在芝加哥大學時,夏里庄遜(Harry Johnson)說倫敦大學可以給我一個榮譽博士銜,但我要到該校去作一年的勾留,而他有辦法減至六個月。我的回應是,到該校的經濟學“少林寺”去學一點功夫,很有意思,但銜頭可免則免。

    在大學的有關書信上,我的秘書知道我的名字之下不要加上“教授”或“院長”之類的任何稱號。例外的是替同事們寫介紹信時,才會用上這些頭銜。

    六十歲生日時,黃君實送我一聯(詩的集句),首句是龔自珍的“別有狂言謝時望”,下句是杜甫寫李白的“飛揚跋扈為誰雄”,深得我心。黃師傅并非我的忘年交,怎能對我知得那樣清楚?閑著無聊之際,我喜歡夸夸其談,有時“別有狂言”而“跋扈”一下。但我對名頭、聲望其實毫無興趣,在“謝時望”中,算是偶爾“飛揚”而自娛了。

    我曾經為文寫過,在中國歷來的人物中,我最欣賞李白。在文中我也說過,好些朋友認為我的品性象李白(但我也說明,我的才華與李白差得太遠,不能相提并論)。

    奇怪的是,像李白那樣的人,沒有誰會稱他為教授的。即使李白復生,真的是一位教授,街頭巷尾的人也不會口口聲聲叫他“教授”的。這是因為“教授”是一個相當形式性的、禮儀性的稱呼。套在狂得“飛揚”的李白身上豈不有點不倫不類,有點奇哉怪也?

    我認為,“教授”之稱,套在我身上比套在李白身上還要奇怪。我在西灣河長大,“粗口”說得比英語更流利(此李白所以不及也),每年結上領帶不到十次(曾送我領帶的朋友,對此頗有微詞,而偶爾結領帶上課,學生必嘩然拍掌),難道這些見不得“光”的本領,是教授的“禮儀”嗎?不可能吧。

    我對這“教授”之迷的唯一解釋,是香港人對“教授”的“禮儀”很有抗拒感。但忽然間,他們發現香港有一個“知書”而不“識禮”的 “教授”,認為大有新意,就對我“教授”、“教授”地過癮起來了。若是如此,我對“教授”這稱呼倒是卻之不恭的。 

──摘自1996510日《壹周刊》